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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敬业的西田》

 

西田是一个日本人,确切点说,他是一个残废的日本人。嘴巴始终向右歪斜着,两个眼球时时鼓得圆圆的,满脸的皱纹;走路迈着八字形,头和嘴巴一直向右侧垂,眼睛直直地盯着脚下,将一条腿斜迈出去后,屁股往里收一下,停顿三秒,然后斜迈出另一条腿,屁股一挺,再往里收一下;爬梯子,则要一只手抓着扶手,另一只手按住膝盖,上去一步停顿一下,显得非常吃力和艰难。

公司百分之九十的员工,曾不叫他西田,叫他瘸子。正是这个瘸子,掌管着公司的生产技术。一天到晚不停地迈着八字步,一步一拐地穿梭于公司楼上楼下的车间。“瘸子来了!”这急促而低沉的报警声,约二十分钟,就会在各车间响起一次。他为公司服务了三十多年,在日本工作时遭到机器事故的高压电击,落下了残废。腹内安有一个类似机芯的零件,控制着他的很多神经,每三年还得必须更换一次。其他日本职员,月薪七至十万人民币不等,而西田只有三万。

坂平工场长是个只讲成效不管过程的老头。对员工及诸多同事,他既友善又宽容,对西田,却十分刻薄,只要他从办公室出来一趟,总要挑出一点车间的毛病,生产上找不出,就从整理整顿清洁清扫方面着眼,不痛骂西田一通,他就找不着回办公室的路。

西田本身的工作态度及方法无可挑剔,即使上晚班,也只有他巡夜最多,由于他精通各种机器的调试和工艺流程,去到车间后,班长与员工总是依赖和欺负他,想方设法让他教这样调那样,没有三个小时左右,他根本回不了寝室睡觉。人们讨厌他的严格要求,痛恨他的精益求精。好多女孩子用手比划他只有三万工资,坂平有八万,说他狗咬耗子多管闲事。他能听懂百分之七十的中国话,苦笑着扳起大拇指说,那是坂平,再扳起小手指说是他自己。他只为公司工作三十年,坂平为公司工作了四十五年。在日本,加薪资加职位,既要看成绩,又要看资格,没有三年以上工龄,是很难在公司当一个班组长的。他还特别强调,在日本,每间公司都一样,都要求以厂为家,尽忠职守。没有工作就没有饭吃。用笔歪歪斜斜地在纸上写着一句中国语:“公司没有我可以,但公司有我会更好。”

西田在空闲之余,显得十分可爱和洒脱,与在公司的他判若两人。他的上级除了把公司生产交他管理外,很少带他一起出去,偶尔带上我等,也没带他,因为公司离不开他。所以他渴望轻松,一有空就邀我们出去同他喝酒。从不谈工作,哈哈地笑,不停地笑,不停地喝。那一刻,他把心中所有的苦闷全部用哈哈的笑声释放了出去。

我与西田的亲密关系,并不是喝酒促成。他从小父母离异,没读多少书。刚在公司接触他,人们说他用眼睛能判定产品0.5厘左右的公差和两度左右的角度偏差,我用量具加以了证实。并借故给他出了一道题:一百个和尚吃一百个馒头,大和尚一个吃三个,小和尚三个吃一个。多少个大和尚,多少个小和尚?他侧着头、歪着嘴,转动了几下眼球,不到两分钟就给出了正确答案。公司的NC折弯,按三角视图法图纸对机器数控调试,牵涉到三角函数及坐标系很多知识,九曲十八弯的产品,有的甚至要分两次折成,他从不出差错。

我有些不可思议,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。问他为什么那么厉害,他说是在工作锻炼中学来的。只要在工作上勤勤恳恳、认认真真、一丝不苟,不断地思索,举一反三,会学到很多东西。越简单的东西,越要去研究它,把它细致化,把它做得更好,就会学到有用的知识。他拿着一件产品,另一只手摸着头,望着我说:“动脑啊!动脑筋最重要!为什么要做成这样?怎么样才能做到这样?我能不能把它做得更好?”这是他们日本人做事的基本要求!
昨天傍晚,手机响了。接起一听:“毛西,毛西。空般哇。”多么熟悉和久违声音!我惊奇地冲口而出:“密西拉常?!”西田发出了嘿嘿的笑声,随后结巴地说着中国语:“到—蓝月亮—喝酒。你的明白?快点!”

蓝月亮张挂着的灯笼,全部亮了起来。红黄色的灯光,经小方桌上蜡烛星星点点的光线反射,给人一种幽静而迷惑的感觉。西田坐在包间的小圆形沙发上,同服务员一起在指点着菜单,脸上的笑容十分轻松和善,皮肤比以前要黑,皱纹比以前更深。

西田前年回到日本,今年又被调来了中国工作。我们一边寒暄,一边就着花生米与泡菜举起了酒杯。椒盐鸭下巴,姜葱爆螃蟹、泡椒凤爪、干煸牛肉、盐水菜心几道菜,不一会服务员就相继送到了桌上。第二扎啤酒刚到,西田的电话响了起来。

“莫西,莫西”两声一应,西田的脸色就沉了下去,随后“哈依、哈依、哈依”几声挂断了电话。冲我苦笑着说:“机器不行,机器坏了!我上晚班,时间—不到啊!工作啊,我有责任啊。辛苦啊—没办法!”

他站起身,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,摸了下我的头,对我点头哈腰道:“死咪妈渗,死咪妈渗。”然后起身向外走了出去。刚拐到门口,他又急促地拐了回来,抓起桌上擦手的纸巾,带出去丢进了门后的垃圾筒。

西田与我分开了几年,但西田还是那个西田,兢兢业业地工作,随时随地自觉地维护身边的环境卫生。望着他在蓝月亮门口艰难地爬上摩托车飞驰而去的身影,我从心里感到为有这位日本残疾朋友而高兴。
*转稿:和讯博客2007/05/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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